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涩　的　主　张　　version2.1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————非主流的美学

 

kitsch／媚俗，在二十世纪初是个令人恐慌的新现象。艺术在当时至高无上的纯粹价值，在媚俗的冲击下，彻底地动摇了。媚俗的强大复制能力，使艺术不再独一无二；媚俗巧於模仿，艺术的原创力不再神圣不可侵犯；媚俗制造的是商品，总是在寻求迎合，因此远比艺术亲民。百年之後，在世纪之末，媚俗已经不再是现象而是现实，它模仿和复制的对象扩及一切人文，就连最学术的文化批评理论之类，都不能幸免。它早根本成为品味的象征，它就是主流，它，就．是．美。

至於艺术，百年前定义美的权威不但早被剥夺，而且沦落到当年媚俗的地位，成为一个令人吃惊的现象。

 

 

例句一：艺术！？

 

 

一句简单的惊叹中包含了鄙夷和不解。从实际效益来衡量，艺术换不了银子，取悦不了人们，典型的孤芳自赏，和大众文化的潮流唱反调，简直一无是处。这么一想，艺术存在的价值，都受到根本的质疑。而在各种艺术形式中，处境最惨的就是文学了。

 

 

例句二：文学已死

 

 

文学到底灭亡了没有，是近年来时不时就有人感叹的题目。其实这是一个了无意义的恐惧，因为只要百万生灵中有一个读者存在，文学就不会死亡；甚至，哪怕是人类都亡了，文学还是能照样遗世长存。

我昨日就见到文学在店中大啖牛肉面，红光满面的样子，没半点失意。可是为什么人们老有这么一个疑惧？很简单，是因为以往见得到文学的地方，如报纸副刊，书店等等，都被一种讥为短小轻薄的文字所充斥；纯文学既然稀少了，因此想必是病入膏肓了。

要知道，看不到并不表示没有。

而且好东西一定就在副刊和文学杂志的退稿中，还有大小文学奖败北的作品中。它们的时运不济，和文坛的编辑方针有关。编者想像的读者是生活压力大的忙碌现代人，因此文章要短，别占人家时间；文章要轻松，不要给人负担。在这种预设下，文章的字数、题材、创作态度都受到限制，不短小轻薄也难。

然而，编者是真做了读者意见调查吗？他们的揣测是正确的吗？我也是读者，你们对我的猜想就是错误的。

 

太体贴「读者需要」的结果，就是取代作家的「文字工作者」的出现。文字工作者对应的就是代替读者的「文字消费者」。书籍因此可以在超级市场和茶叶蛋一起被人选购，一口一页，没什么不好。

 

是太没什么不好了。文学在窄巷中踽踽独行，前方忽然出现个文字工作者，退路又被文字消费者给堵上，他们前後夹击，严厉逼问：

 

 

例句三：为什么不能写一些大家都懂的东西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

 

 

懂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？文学纵声大笑，什么叫做「懂」？微积分不必人人都懂，可是文学却非「大家都懂」，有这种文学吗？

懂是一个公约数。而「大家」如果定义为十八（想像成年的无理假定）到三十五（假定心态转趋保守的无聊数目）之间，那么「大家都懂」就是这群人之间的一个理解的大公约数。如果，「大家」的定义再扩大到包括一切有消费能力的人，譬如从有零用钱可用的小童到领退休金的前辈，那么这个懂的公约质将稀薄到没有意义的地步。请问，小童和老者「懂」的交集是什么？

结论就是：这世上并不存在一个大家都懂的内容，如果有，那将是最肤浅的本能感官反射动作，譬如，想到酸梅就会流口水，谈到人就想到欲，等等种种让人呵欠连天之论。

难道这才是该写的？如果尽写些「又是那一套」的玩意，不但写无意义，读也无意义。

 

同时，「大家都懂」这句话把「懂」所须要的理解时间给完全取消了。「大家都懂」勾勒出的美景是人人一看就明，是看到广告的头三秒就知道在卖什么的「懂」，是商业时代的顿悟。

这种「懂」是反射式的，不是反省式的；是取悦式的，不是压力式的；是即时见效果式的，而不是沈淀反刍式的。「大家都懂」的态度排斥任何深沈的尝试，不信任「某些感觉会随著年纪的增长而看得透澈」；它只要此时，此地，此刻。

 

什么样的态度养出什么样的作品。

如果觉得当前好作品不易求，嘿，没什么好抱怨的，一切都反映著时代精神。

 

不过，假设人都有追求好东西，新感觉的潜能；身为讯息时代的文字工作者，是不是有责任提供一些人们现在不懂，将来却会懂的；或者现在不习惯，将来却会喜欢的新文化内容？如果任何新科技创造出的新交流空间，所传达的内容都和旧时一样；如果科技不能根本刺激新观念和新态度的产生－－－科技何用？人何用？

 

人能发展科技，却不能拓展自己。太可悲了。

 

所以，消费者必需有追求，工作者必需有创造，只有如此，人类才不会僵死。

 

文学　　扬　　长　　而　　去，　　消费者和工作者看著它的背影，骂了一句：什么态度？在我们的时代，你还有希望吗？

 

有希望，大大地有希望

容不下新文学的版面，嫌文学占地方的书肆，剥夺文学赔钱自由的市场，拜了，新文学已经找到了新世界，要在cyberspace中成一颗发光的恒星。就算是畅游网路的人，需要若干光年才找得到它；可是它永恒的存在是任何价值观都不能扼杀的。同时，摆脱了商业，摆脱了利益，这个空间有的只有理想；消费者因此恢复读者的身份，工作者也有了作者的尊严。

 

新文学，新艺术，新感觉。总体来说，追求的是一种涩的境界。不是艰涩，苦涩，青涩，而是纯涩，一种阻碍的质感，不带主观心理的评判。相对於媚俗的入口即化，酸甜清楚；涩的感觉没有苦辣，不可言喻，深不可测，是卡著不肯走的够呛；它摩擦著人的感觉和理解，强迫人发展出新抗体来面对涩的刺激。对创作者来说，涩的境界是不能仰仗现有的语言、叙述、题材来达到，而是得不断地试探，不断地创新，不断地自我挑战。

小说不是在说故事，或者借机阐扬一些「政治正确」的教条，而是语言和感觉的实验，追求一种真实和感动；散文反对个人生活流水帐，反对一种「让读者从此发现路边其实也有小花小草」的软性启发，而是有实质知识目的的表达。

永远意有所指，让人在咬下第一口脆柿後，涩得不得不苦思其意。

 

既然追求新形式，涩的境界必定是非主流的。

「非」是动词，不是被动的形容词，所标示出的是一个运动的方向－－绝对务虚的理想性，旨在突破和创造的前卫性。可是这绝不是另类。另类原来是种积极不妥协的态度，致力在主流之外另辟文化空间，可是现在另类已经惨遭媚俗化，成为主流用来吸引年轻消费者的商品。

涩的精神是永远不能被主流收编的，然而它也无意颠覆主流－－再讲究美食的人，也有想吃速食的时候－－前卫和媚俗同处在浩瀚的人文宇宙里，各依不同的主张运行；至於观象者要把焦距对准哪个系统，那是个人的抉择了。